本文译自 Einzelgänger 的哲学随笔《What Squidward Gets Wrong About Life》,对应自制的双语译配视频。为保证文章阅读体验,文稿略去了视频口播插语,并将碎片的字幕按书面语境重新梳理了段落与标点,部分细节与视频稍有出入。
乍看之下,章鱼哥不过是个脾气不好的普通邻居,常嫌周围的人吵闹,只想一个人清静待着。
可在他的坏脾气以及偶尔对周围世界流露的敌意背后,藏着令人悲哀的一面:他看待生活的方式,既把身边的人越推越远,也让自己苦闷不堪。
章鱼哥的坏脾气,固然让不少观众觉得好笑;但我想,我们很难否认,时常能从他身上看见别人,甚至自己的影子。看看他过的日子就知道了:每天都得做一份自己讨厌的工作;老板是个吝啬鬼;邻居海绵宝宝和派大星吵吵闹闹,在他眼里还都是傻瓜。
与此同时,他在艺术创作上迟迟没有起色,而那些他觉得远不如自己有才华的人,却偏偏比他更成功。这让他总忍不住问:这个世界为什么就是看不到我的才华?
在章鱼哥看来,生活让人满心憋闷,日子既不如意,也不公平。所以,只要不用去那家可恶的蟹堡王上班,他就宁愿独自待着,远离这一切荒唐事。
不过,章鱼哥这个角色也相当复杂:他过得很苦闷,却显然不想这样。他内心深处十分渴望快乐,可似乎始终得不到;而且越是努力,似乎就陷得越深。那么,对章鱼哥来说,快乐为什么这么难?他为什么就不能像海绵宝宝和派大星一样,开开心心地过日子?
注定不凡
章鱼哥自认为比身边的人高出一截。至少,表面上是这样。他不光觉得海绵宝宝和派大星烦人,还把他们当成低自己一等的傻瓜。只要听听他跟两人说话,或是谈起两人时的口气,就知道他根本没把他们放在眼里。
而他瞧不起的,远不止海绵宝宝和派大星。与身边许多人,甚至可能是大多数人相处时,他也流露出同样的轻蔑。在章鱼哥看来,这些人都不值得他多看一眼,更别提愉快地聊聊天,或是交个朋友。总的来说,他不太愿意跟普通人打交道——毕竟,章鱼哥还有更要紧的事要忙。
不上班的时候,章鱼哥就躲回家里,一个人做些喜欢的事。他最为人熟知的爱好就是吹单簧管,不过他也喜欢画画(尤其爱画自画像),还喜欢做雕塑、听音乐,最好是格调高雅的那种。此外,他还喜欢表现性舞蹈、阅读、泡澡、保养自己,端着一杯美味的鸡尾酒晒太阳,或是单纯一个人待着,远离吵闹的顾客,以及海绵宝宝和派大星这样的傻瓜。

这些爱好都契合一种身份:趣味高雅的艺术家,有文化、有修养的人,与周围那些粗俗之辈截然不同。在他眼里,那些人既没品位,也没修养,根本不懂什么是真正的美。说到讲究,就不得不提他精致生活中的重头戏:刚出炉的舒芙蕾甜点——享用时最好穿戴考究,仪容整洁,当然,还一定要先刷过牙。
章鱼哥觉得,自己注定不凡,只是他的才华还没有得到应有的认可。他甚至觉得,在蟹堡王工作不过是暂时过渡。在《最早的煎炸厨师》(The Original Fry Cook, S5:E2)里,他说:
「我先干着,等我的单簧管事业有了起色,就不干了。」
在章鱼哥心中,属于他的辉煌时刻迟早会来:到那一天,世人终于会看清他早就明白的事。从此,他的生活将彻底改变;他终于会登上自己认定的应有位置,凌驾于乡巴佬、乌合之众和平民百姓之上,作为一位艺术天才名垂后世——而他一直深信自己就是这样的天才。
然而,章鱼哥心目中的自己,几乎每天都要承受现实的猛烈冲撞。
捍卫膨胀的自我形象
他把自己想象成一位了不起的艺术家,可周围几乎没人认可他的才华,他的创作也大多无人问津。他渴望名声与尊重,现实中的日子却总不尽如人意。说到底,他只是快餐店里的收银员,老板贪得无厌,还压榨员工;而那个住在隔壁的傻瓜海绵宝宝,偏偏还和他在同一家店里共事。
章鱼哥觉得,自己干这份快餐店的工作实在太掉身价。他当然不觉得自己和海绵宝宝是一个层次的人,尽管两人都是普通员工,职位相差无几,连住处也在同一片街区。
他平时显得傲慢自负,深信自己高人一等;可一旦有人或有事威胁到他那膨胀的自我形象,这份笃定就会动摇。这就轮到章鱼威廉出场了:他是章鱼哥高中时的对手,后来却远比章鱼哥成功。
在《章鱼威廉回来了》(Squilliam Returns, S3:E8)里,章鱼威廉来到比奇堡,炫耀自己的成就,还问章鱼哥高中毕业后有了什么建树。章鱼哥在他面前,明显很不自在。
章鱼威廉的成功,不仅衬出了章鱼哥自己的失败,让他自惭形秽,更动摇了他的整个自我认知。他不得不面对一个痛苦的现实:自己憧憬的生活大多还停留在想象之中,章鱼威廉却已经过上了这样的日子。
于是,觉得当收银员丢人的章鱼哥,谎称自己开了一家五星级餐厅,还想靠蟹老板和海绵宝宝帮忙把谎圆下去。结果还是穿帮,丢尽了脸。
在《酷炫豪宅》(House Fancy, S6:E1)里,章鱼威廉的成功又一次让章鱼哥坐立不安。他在电视节目上看到对手的豪宅,顿时觉得自己的房子寒酸起来。于是,他开始翻修房子,海绵宝宝也来帮忙。结果当然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灾难,让章鱼哥惊慌失措。出人意料的是,电视摄制组竟把他家那片狼藉看成了一种艺术,还授予他《酷炫豪宅》「年度王子」的称号。
但威胁到他那膨胀自我形象的,并不只是他觉得比自己高一等的人;那些在他眼里低人一等的人,也能做到。
在《天才艺术家》(The Googly Artiste, S8:E6)里,章鱼哥看不上海绵宝宝和派大星做的小手工,觉得这些东西哪配得上他这种真正的艺术家,或者说真正的「艺术大家」。可一位有些古怪的艺术评论家却看不上他的作品,反倒盛赞派大星那块贴了活动眼珠的石头,称派大星为「艺术大师」,让章鱼哥深感受辱。等到派大星开始卖起自己的艺术品,章鱼哥看上去又气又困惑,满脸挫败。

在我最喜欢的剧集之一《文化冲击》(Culture Shock, S1:E10)中,蟹堡王为提升营业额举办才艺表演,章鱼哥的自我形象也遭受了最沉重的几次打击之一。章鱼哥主持这场活动,觉得正好可以借此向观众展示自己过人的艺术才华。他把自己的节目放在最后压轴,宣布「大家期待已久的时刻终于到了」。可观众并不喜欢他的表演,开始朝他扔番茄,喝倒彩。
章鱼哥气急败坏地喊道:「你们这群下等货!根本不懂什么叫才华!」仿佛还嫌他不够丢人,海绵宝宝一上台拖地,观众就喜欢得不得了,纷纷欢呼起来。章鱼哥以为观众在为自己喝彩,可他一回到台上,场下就鸦雀无声。他反复试了几次,甚至自己动手拖地,最后再也无法回避一个事实:观众就是更喜欢海绵宝宝。章鱼哥又一次垂头丧气。
章鱼哥的自我形象倒也不是每次受到现实冲击就会崩塌。有时他能保住这份自我形象,有时则会颜面扫地。可只要自我形象受到威胁,难受的情绪就会冒出来:恐惧、嫉妒、愤怒、羞耻、悲伤,甚至恐慌。于是,他往往会与人争胜、贬低他人、推卸责任,或找些说辞安慰自己,借此维护或挽回自我形象。
在我看来,这样活着实在很累。毕竟,我们得始终维持高人一等的形象,遇到更出色的人就要设法证明自己;现实不符合我们对自己的看法时,又得想办法自圆其说。心里总有一股压力,逼着我们维持自我形象,不让它受损,也总需要外界的认可、肯定和赞美。
可仔细想想,章鱼哥为什么这么在乎别人怎么看他?他为什么非得得到别人的赞许和认可?会不会恰恰是这种需要,让他没法快乐起来?
对成就与认可的执念
如今,许多人——甚至可能是大多数人——都想有所成就,无论是事业、学术、创作、健身,还是社会认可的其他外在目标。自从有了社交媒体,人们的成就更容易广为人知,也能借此展示自己在社会阶层中的地位。我们不断看到别人成功的模样,更容易拿自己与他们比较,证明自己的压力也随之增大。
所以,我们不光想取得成就,还希望别人承认这些成就,这样才算数。可说到底,成就和认可为什么对我们如此重要?部分原因,或许就在我们生活的社会环境之中。
在《倦怠社会》(The Burnout Society)中,哲学家韩炳哲(Byung-Chul Han)指出,现代社会越来越受一种要求支配:必须有所成就。我们应该有所作为,发挥潜能,取得成功,还要不断进步。因此,一旦没能有所成就,就很容易觉得自己这个人很失败,成了所谓的「失败者」。
《海绵宝宝》的世界虽然颇为荒诞,却也与我们的现实世界有许多相似之处;其中之一,就是成就同样重要。
《本月最佳员工》(Employee of the Month, S1:E12)这一集就把这一点摆到了明面上:工作成绩出色就能获得荣誉称号,照片还能挂上墙,而海绵宝宝非常看重这份荣誉。在《厨师运动会》(The Fry Cook Games)里,我们又看到了奇特的一幕:快餐店的活儿变成了类似奥运会的竞技比赛。
珊迪也体现了这种对成就的重视:她是科学家、发明家、运动员、空手道高手,也是冒险家,不断寻求新的挑战,是个典型的成就出众者。还有龙虾拉里,他体现了我们文化中对健身、力量和运动成绩的重视。也别忘了章鱼威廉,他让我们清楚看到,人们如何以财富和地位衡量成功。
这种必须有所成就的压力,似乎对章鱼哥影响尤其大。他想成为出色的艺术家,因此会花不少闲暇时间吹单簧管、画画、做雕塑等等。但他追求的不只是艺术上的成就,他也渴望成功的艺术家所能获得的名气与认可。他想证明自己是个人物,不只是个普通收银员,也不是海绵宝宝或派大星那样的无名小卒;他不想成为失败者。
在《不知名的艺术家》(Artist Unknown, S2:E18)里,章鱼哥谈起了自己对名望的一番狂想:成为名垂青史的大艺术家,世界各地的博物馆都有以他命名的展厅。在《完美的乐章》(Suction Cup Symphony)里,我们又看到他幻想自己成为著名作曲家。
结合章鱼哥所处的社会环境,他对名声、掌声和仰慕的渴望也就不难理解。但追求这些,似乎并没有让他更幸福。也许部分原因在于,他常常得不到自己想要的认可;但即使如愿以偿,他就会幸福吗?把幸福寄托在外界的肯定上,真的可靠吗?

斯多葛派哲学家马可·奥勒留早在《沉思录》(Meditations)中指出:观众的掌声与咂舌声并无多大分别,不过是人体发出的声音,本身并没有多少价值。十九世纪哲学家阿图尔·叔本华也认为,荣誉、地位和名声对幸福的影响,远没有许多人想的那么大;可我们往往认为,几乎没有什么比这些更重要。章鱼哥身上也能看到这一点。
不过,几千年前的古代斯多葛派就已明白:若幸福取决于我们无法掌控的事物——尤其是赞美这种捉摸不定的东西——我们的生活就难免起起落落。我们的心情,很大程度上就得看别人怎么想,又愿意给我们多少认可。章鱼哥就把自己的快乐、甚至自我价值感,交给了艺术评论家与蟹堡王才艺表演观众这些可笑的人来决定。
但章鱼哥渴求认可,只是一个更大问题的一部分:他似乎很少满足于现状。他总想要更好的东西,同时又希望另一些东西彻底消失。
永无休止、无法化解的不满
章鱼哥在艺术上的追求,只是他一贯心态的一个例子。他常常幻想自己的生活能更好:工作更好,街区更好,清静多一些,讨厌的人少一些。他的渴望很强烈,厌恶也很强烈,因而总觉得眼下的一切都还不够好。
所以,他常常在追逐一些事物、躲避另一些事物,以为等自己终于达成心愿就能幸福。可不知为何,这样做并不能真正解决问题。很多时候,这是因为他太倒霉,没法如愿以偿;可即使如愿,满足感也很少能持续多久。
《章鱼村》(Squidville, S2:E6)这一集就很好地展现了章鱼哥的不满,以及他为摆脱不满所作的努力(这也是我最喜欢的几集之一)。故事开始时,海绵宝宝和派大星在玩吸尘器,结果把章鱼哥的房子毁了。多年来的烦扰和憋闷,让章鱼哥在这一刻终于忍无可忍。于是,他决定搬到一个专为受够了邻居的人准备的地方,在那里「快乐触手可及」——章鱼村。
起初,他仿佛来到了乌托邦。看到眼前一栋栋与自己家一模一样的房屋排列齐整,他高喊:「终于到天堂了!」高墙围住社区,把不受欢迎的人挡在外面,尤其是海绵和海星。这里的居民清一色是他的同类,有点像一个微型的单一族群国家;大家不只长得一样,说话、想法和举止也都如出一辙。
此外,这里还有许多他喜欢的事物:骑自行车的人、表现性舞蹈学院,甚至还有一个单簧管三重奏组合。他还在镇上的超市里,找到了自己最爱的食物之一:罐装面包。他很快便习惯了这里愉快而规律的生活,也没有讨厌的人打扰。可时间一久,这种按部就班的生活便变得单调乏味。
他实在无聊,便想给生活添点刺激。讽刺的是,他竟也玩起吸尘器骚扰其他居民,最终彻底离开了小镇。所以,章鱼村虽然看着几乎处处称心,却没能让他快乐多久。到头来,他自己又制造起那些混乱——而他最初搬来这里,正是为了逃开这些。
我们在《时间旅行》(SB-129, S1:E14)里也看到了类似的情形:章鱼哥为了躲开海绵宝宝和派大星乘时间机器,最后来到一个空无一物的虚无空间,那里只有他自己。这正是他曾经无比渴望的!可没过多久,这份孤独就变得难以忍受,他想回去了。他哭喊着说,想念比奇堡,想念自己的复活节岛石像屋,甚至想念海绵宝宝。
你看,章鱼哥总是想逃开一些东西,再去追求另一些东西;可如愿之后没多久,那股恼人的不满又冒了出来。他似乎永远都无法在眼下的生活里找到快乐与幸福。更令人难过的是,他这一生似乎都没怎么快乐过。《你快乐了吗?》(Are You Happy Now?)这一集就让我们看清了这一点:他承认自己没有一段最快乐的回忆,意识到这一点后,他十分难过。
章鱼哥无法满足于现状,似乎是他不快乐的一大根源。他无法像海绵宝宝那样,从眼下的工作、所住的社区和日常生活中找到乐趣;那份令人难受的匮乏感、对更好生活的渴望,始终挥之不去。
但章鱼哥这份持续不断的不满,究竟从何而来?为什么他得到了想要的东西,却往往还是欲求不止?
叔本华认为,这种不满足并非偶然。它源于一种盲目、永不止息的力量,叔本华称之为「意志」。我们来看看,这是否也适用于章鱼哥。
“生存意志”(The Squill to Live)
说到底,我们不都是想要幸福吗?我们不都希望未来某一天终于可以说:「对,就是这样,我很幸福。」那时一切都已安顿妥当,只需享受眼前所有,不必再追求什么?可叔本华认为,要达到这种完全满足的状态,可能性极小。
叔本华哲学的核心,是他所说的「意志」(Will):一种盲目、永不止息的力量,是万事万物的本体。在生物身上,它表现为无休止的追求,也就是「生存意志」(The Will to Live),让我们难以长久满足。
《海绵宝宝与哲学》(SpongeBob SquarePants and Philosophy)收录了学者娜塔莎·诺埃尔·利比希(Natasha Noel Liebig)的一篇文章,解释了叔本华所说的意志,并将它与章鱼哥联系起来:
「在叔本华看来,章鱼哥和我们任何人一样,都不过是意志的化身,是一个始终有欲望、有需求,却没有任何自觉反思或控制的存在。」
正如我们前面所看到的,在章鱼哥眼里,似乎一切都不够好:他的工作不够好,街区不尽如人意,艺术得不到足够认可,周日也不够清静。他会有这种感受,可能不只是因为这些方面客观上有所欠缺,更因为身为意志的化身,他总想要更多。
叔本华指出,满足欲望并不会带来长久的满足感,因为我们很快又会陷入无聊:
「人就是需求的凝固物;要满足这些需求是困难的,而这些满足带给他的除了没有苦痛的状态以外,别无其他;而处于这一没有苦痛的状态之中,他也就落入了无聊的魔掌。」
这是否能解释,章鱼哥原本以为能在章鱼村长久满足,最终却未能如愿?当他终于过上近乎完美的生活,远离了一切讨厌的事物,是否又被无聊缠上了?而这种无聊本身,会不会又成了一种负担,一种他迫切想摆脱的匮乏感?
遗憾的是,在叔本华看来,摆脱意志非常困难,因为它正是我们存在的核心。要长久摆脱意志,就得舍弃那些驱使我们不停追求的欲望,以此否定意志;而这极难做到。
但有一种奇妙的方法,能让意志安静下来,哪怕只有片刻。讽刺的是,这个办法早就摆在章鱼哥面前。
艺术:快乐的源泉,还是痛苦的根源?
他或许没有名气,也没得到认可,但章鱼哥依然是位艺术家。除了在蟹堡王工作,他的生活大多围绕着各种艺术活动。娜塔莎·诺埃尔·利比希在文章中指出,章鱼哥能在艺术活动中暂时摆脱苦闷:
「章鱼哥吹着单簧管,此刻似乎很快乐。可以说,他沉浸在了音乐中,已远离自己苦闷的生活,也不再意识到这份苦闷。」
叔本华认为,无论欣赏艺术还是创作艺术,都能让人暂时摆脱意志的支配。当我们沉浸在艺术中,往往会暂时忘却自己的欲望与烦忧。
比如,看到一幅画时,我们可能会想:我用得上它吗?我能从中得到什么?这对我有什么好处?或者用个刺耳的说法:适合晒到社交媒体上吗?这就是意志在说话。但看同一幅画时,我们也可以完全不去想自己的欲望和功利需求,单纯地欣赏画作本身。这时候,意志便暂时沉寂了。
可惜,章鱼哥似乎没有意识到,沉浸于艺术本能让自己摆脱苦闷——哪怕只有片刻。或许他内心深处也明白,可不满与功利的念头常常占据他的心头,就像乌云不断遮蔽美丽的蓝天,让他几乎察觉不到蓝天其实还在。
这时,他吹单簧管就不只是为了吹奏本身,还想借此成名,最终超越章鱼威廉;他画自画像,也不单是因为喜欢画,而是盼望有一天人们能发现他是个艺术天才,给他自认应得的认可。于是,艺术反倒成了实现外在目的的手段。

与此同时,别人没给他期盼的赞美,又会让他心里不痛快。讽刺的是,原本能让章鱼哥暂时摆脱意志的艺术,往往又成了苦闷的来源,成了他寻求外界肯定、维护那膨胀却脆弱自我形象的手段。
前面我们探讨了章鱼哥为何如此苦闷:从痴迷于地位和认可,到始终不满现状、无法单纯享受艺术创作。接下来看看,他能做出哪些改变?怎样调整心态和行为,才可能让他的生活快乐一点?
成为一个更快乐的章鱼哥
要帮章鱼哥少些苦闷、多些快乐,我们继续请教前面提过的那位哲学家:阿图尔·叔本华。
这位悲观主义大师乍看之下似乎不像能教人如何幸福生活的人,但他十分关心这个问题:他想知道,在我们身陷的无尽苦难循环中,怎样才能尽量减少痛苦?他的随笔中,就蕴藏着丰富的应对之道。
在叔本华的《人生的智慧》(《处世格言》/ Counsels and Maxims)中,我找到了五条建议,它们非常契合章鱼哥的处境:
1. 别再等待未来才开始生活
叔本华把那些只活在未来、一心追求、满怀期盼、总朝前看的人,比作追着一捆干草跑的驴:草吊在眼前,却总是差一点够不着。在他看来,这样的人始终活在幻象之中——说白了就是活在幻想里。他们一心想着自己构想的未来,可真正到来的未来,总与想象不同;因此,他们没能活在当下,而当下才是唯一的现实:
「只有现时才是真正的和现实的;现时的时间包含现实的内容,我们的存在唯独就在这一时间。」
我们不断拒绝当下,生命就这样流逝;那些本可以享受的时刻,也就此白白错过。
章鱼哥就是拒绝当下的典型。他对现状极度不满,哀叹自己的心愿和梦想迟迟未能实现,满心惦记着未来,惦记着那些尚有可能实现的事。比如,他只把蟹堡王的工作当作临时过渡。可以说,他仿佛一直坐在人生的等候室里,等待真正的人生开始,等待过上功成名就的生活。
叔本华的建议很简单:别让过去或未来左右当下;趁身体健康、精力充沛,好好珍惜并享受眼前的好日子。也许章鱼哥可以学学海绵宝宝:他把工作干得有滋有味,也几乎能从生活的方方面面找到乐趣,再平凡的事也不例外。海绵宝宝不需要成名,也不需要什么显赫的地位;他就喜欢现在的生活,从工作、朋友,到抓水母、吹泡泡这样的爱好。
海绵宝宝享有的这些快乐时刻,章鱼哥也同样有机会体验。他有爱好、有工作、有自己的社区,每天都与不少人来往,还有真心喜欢他、总想和他交朋友的邻居。与其把这些可能带来快乐的时刻一概拒之门外、一味盼着想象中的未来,他不妨多看看自己眼下的生活,体会一下已经有多少东西值得享受。
2. 停止与他人攀比
叔本华并不赞成人与人之间的攀比。在他看来,嫉妒是幸福的敌人,而它滋生的憎恨挥之不去,也很难克服。
看看章鱼哥遇上死对头章鱼威廉时的表现,就知道嫉妒有多么影响他的快乐。章鱼威廉的成功让他自惭形秽,也让他充满愤怒、恐惧与悲伤。只要章鱼威廉在场,他就觉得自己的人生很糟糕——除非他能设法与对方平起平坐,最好还能胜过对方。
叔本华的建议很直接:远离嫉妒,把它当作一种恶念。他引用斯多葛派哲学家塞涅卡的话,给那些因他人境遇更好而苦恼的人提出了一条建议:
「如果你看到很多生活得比你好的人,那你就想想有多少处境比你糟糕的人吧。」
塞涅卡认为,退而求其次的办法,是想想那些与我们处境相近的人——那些与我们命运相同、悲苦相通的人。
对章鱼哥来说,这意味着他应该停止以章鱼威廉为标尺衡量自己的人生,那只会带来痛苦。他可以转而想想那些过得不如自己的人(比如没有工作或无家可归的人),也可以想想那些和他一样既未成名、也不是什么备受赞誉的创作天才,只是默默过着平凡生活的人——他们和他并没有什么不同。
3. 想象失去你现在所拥有的一切
叔本华说,看到自己没有的东西,我们很容易就会想:「啊,要是那是我的就好了!」正如前面我们看到的,章鱼哥始终不满足于自己已经拥有的东西,所以总想奔向些什么,又逃离些什么。
叔本华建议反过来问问自己:「啊,要是我没有它,会怎么样?」我们可以看看自己已经拥有的一切:伴侣、孩子、工作、房子、车子等等,然后想象其中一样或几样不复存在会是什么样子;甚至可以设想一场灾难夺走了所有财产和挚爱的人,我们会是什么感受?多半不会好受。
叔本华写道,想象失去已拥有的东西,能让我们「获得双重益处」:
「我们会从已有的一切中获得比以往更大的喜悦,也会想尽办法,避免失去它们。」
章鱼哥在被困在那个空无一物的虚无空间时,就曾面临失去一切的可能。他这才发觉自己多么想念从前的生活,甚至想念海绵宝宝,苦苦哀求着要回去。正如那句话所说:失去后才懂得珍惜。
所以,章鱼哥不妨常常想想:要是失去自己拥有的东西,会是什么样子?而且前面也说过,他拥有的着实不少;但他似乎只有在失去之后,或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失去时,才懂得珍惜。
4. 不要滋养不快之事
人生难免遭遇不幸,小到烦人的琐事,大到艰难的逆境;但我们心里如何看待这些不幸,很大程度上决定了自己的感受。叔本华认为,面对这些烦恼,我们不该任由自己胡思乱想。很多人让不愉快的事占据了太多心思,章鱼哥就是个典型。
用叔本华的话说,一件小东西放得离眼睛太近,就能挡住整个世界;老话说的「一叶障目,不见泰山」,也是这个道理。章鱼哥面对让自己不快的事,常常就是这么做的。
比如在《美丽星期天》(Good Neighbors, S4:E4)里,海绵宝宝和派大星在一个星期天不停打扰他。章鱼哥勃然大怒,吼着说他们是「史上最糟糕的邻居」,还装了一套安保系统想把他们挡在门外,结果却适得其反。海绵宝宝和派大星确实烦人,章鱼哥却因为过分在意这些烦扰,把自己弄得痛苦不堪。
叔本华大概会告诉章鱼哥:面对生活中的烦心事,别任由情绪胡思乱想,要冷静、客观地看待它们,不要把微小的不快喂养成遮天蔽日的阴霾。
5. 享受艺术本身,而非它可能带来的外在回报
最后这条建议,真切地适合章鱼哥。叔本华提醒我们,投身创作,看着作品在手中逐渐成形、直至完成,本身就能带来快乐和满足。他并没有把这种快乐局限于艺术,哪怕只是普通的手工劳动,也能让我们感到充实:
「但不管怎么样,每一个人都会根据自身的才能努力干出一点事情。没有固定的工作,也没有经常从事的活动,这是多么令人苦闷的事!」
章鱼哥很容易就能照着叔本华的建议去做。首先,他本就是一位多才多艺的艺术家。他不必把艺术当成摆脱苦闷生活、最终超越章鱼威廉的工具,可以单纯享受自己正在做的事:为画画而画画,为演奏而演奏,为跳舞而跳舞。
就连蟹堡王的工作,也可能给章鱼哥带来一些满足。毕竟这份工作仍有值得学习、可以改进的地方。看看海绵宝宝就知道了:他把工作当作每天的挑战,努力把蟹黄堡做到最好,而且乐在其中。
章鱼哥也可以学海绵宝宝,从服务顾客中寻找乐趣,用笑容和周到的服务让他们这一天过得更愉快;他可以为自己承担的职责感到自豪,哪怕只是负责收款。这些事听起来也许微不足道,却可能让他在蟹堡王工作的时光愉快得多。转变态度,同一份工作就可能成为快乐的来源,又何必把它变成苦差事呢?
我想,章鱼哥的问题大概就在这里:快乐所需的一切明明就在他家门口,他却不肯请进来。他认定,生活必须先有所改变,自己才能享受生活;就这样困在了由这个念头筑起的心理牢笼中。
我得承认,有时我也会这样,在许多人身上,我也看到了同样的影子。我甚至想说,我们大多数人,多多少少都有点像章鱼哥。
所以,这或许说的不仅是章鱼哥,更是在说我们所有人。
